歌劇《西施》重寫小記
阿鏜
七年前(1986),歌劇《西施》便已連配器完成。四年前曾作過一次修改。隨著品味和自我批評力的提高,舊作中的毛病、破綻,看得越來越清楚,也越來越不能忍受。大半年前,條件基本具備,於是痛下決心重寫全部音樂。經過除學生以外,幾乎六親七友不認的9個月,終於完成了一份全新的鋼琴縮寫譜。至於配器,那是如美人穿衣服,等到有機會試唱、試排、試演過,確定不需要再修改後,再來完成不遲。(鏜按: 不久後,由劉奇先生完成了一份全劇配器,並花錢請人抄好了全部分譜。)
究竟是什麼原因,令我不惜丟棄費時一年多才寫出來的五百多頁總譜和近二百頁鋼琴譜?新舊稿之間,有何不同之處? 是否非重寫不可? 相信這是不少朋友想知道的。以下是答案:
一、七年前,我對國語的四聲如何與曲調結合,尚缺乏研究和足夠的經驗,所以,舊稿中有不少字的聲調與旋律的音高並不相配。例如,第3幕開始時,西施有一段獨場唱的詠嘆調,首句是「十里荷風香滿殿」。本來「荷」字應該用低音或由低而高的音組,「滿」字應該用較低的音組,這兩個字才會「露」,字與音才相配。可是在舊稿中我卻把這兩個字配了高的音組。重寫過之後,新稿不但字與音相配得恰到好處,音樂也拉寬了,歌詞的意境、內涵得到更充分展現。這僅是信手拈來的一例,類似的例子在全劇中不勝枚舉。二、七年前,我尚未寫過大型管弦樂曲,作曲的思維方式都是線條式或是鋼琴式的。所以,舊稿之中,既拿不出一兩段可以單獨演奏而立得住腳的管弦樂,唱段進行中的管弦樂部分亦嫌太單薄、單調。新稿中,序曲和兩首幕間曲,完全是用管弦樂思維方式構思,不但可以單獨拿出來演奏,還大大加強了唱段進行中與唱段間的管弦樂份量,讓管弦樂直接成為表現劇中人物內心世界和推動劇情發展,增強戲劇效果的重要手段與力量。例如,第4幕,夫差被越兵打敗,陷入走投無路之境時,舊稿只用了幾句單薄的過門式樂句,便轉入夫差「悔當初」的唱段。新稿中,則增加了一個賦格風的管弦樂段,其素材來自前一幕的歌舞曲「與君共享太平春」,可是,變歡樂為淒涼,變明快的徵調為愁苦的乙反調。這個樂段的增加,不但使夫差當時的內心活動經由管弦樂而得到充分揭示,大大地增強了戲劇和音樂的表現力。同時,也讓全劇的音樂結構,變得更嚴密而統一。
三、七年前,我還不大懂歌劇的音樂必須有強烈的戲劇性,所以舊稿中用了不少風格接近民歌,節奏和曲調均較為平板、單調的素材。這類抒情有餘,戲劇性不足的音樂素材,雖然好唱好聽,但用在歌劇之中,卻有如帶毒性的藥,用得不小心便很危險。例如,第3幕「子胥歸天」中的後半部份,夫差、伯嚭、旋波與伍子胥針鋒相對的輪唱,本來是戲劇張力很強的重要「衝突點」,音樂上有很大發揮餘地。可是在舊稿中,我卻用了民歌式的音調和節奏,所以,高潮根本出不來,白白糟蹋掉一段可以充分發揮音樂表現力的劇情。新稿中,這一段的節奏、拍子、速度與調性均頻頻變化,每個人物不同的性格在音樂中得到充分展現。如果不重寫,這段肯定是大敗筆。重寫之後,則這段有可能是神來之筆。
四、七年前,我尚不懂得清唱劇與歌劇的最大區別是清唱劇只需要情節而不需要「戲」,而歌劇必須處處是「戲」。所謂「戲」,就是人物之間的衝突。舊稿第4幕「吳王訣美」,在劉明儀小姐寫的劇本初稿中,夫差自刎後,有范蠡說服西施不可輕生,不須以死殉夫差一段戲。我覺得高潮之後的結尾不宜太長,所以把整段刪了。可是這樣一來,此幕便只有事件的平舖直敘,而沒有人物之間的衝突。在新稿中,我請劉明儀小姐重新構思這場戲,增加了3個情節: 1.夫差發現伯嚭是賣主求榮的小人,追殺伯嚭; 2.旋波驕傲地向夫差公開她的越諜身份,被夫差殺死; 3.夫差想殺西施,西施不懼不怨,夫差下不了手,轉而自刎。這3個情節的增加,不但造成了萬鈞的劇力,把全劇推向最高潮,而且給了音樂極大發揮空間。
由以上所述,讀者不難明白《西施》新舊稿之間的巨大差異。假如將來《西施》有機會被搬上台,演出成功的話,也許,後來者可從這篇小文中,知道我所走過的彎路,進而通過新舊兩稿的對比,接受一些經驗教訓,學得一些寫歌劇(包括劇本與音樂)須注意之規律和常識。另外,亦希望藉此小文傳出一個訊息------一部可以隨時試唱,試排,試演的中國新歌劇誕生了。有無心、力兼具者,願意把這個「嬰兒」撫養成人呢? 說不定這個嬰兒長大後,會像真的西施一樣,是位絕色無雙,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呢!
(本文寫於1992年4月,刊登於1992年6月號之《音樂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