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西施」寫作緣由與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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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國立交響樂團陳澄雄團長日前來函,說「國交」決定2001年要上演我作曲的四幕歌劇「西施」。他囑我寫篇文章,談談「西施」的寫作緣由與心得。
早在15年前(1986),我就寫過一篇「歌劇《西施》劇本的誕生及其他」,一篇「《西施》寫作點滴」。8年前(1992),又寫過一篇「重寫《西施》小記」。凡寫過的內容,本文就盡量不重複。
個人遭遇 寄情西施
1985年夏秋之交,其時我正在國立藝術學院音樂系任教。系主任馬水龍教授為人正派,辦學認真,對我亦甚照顧。
正在學有所用,如魚得水之際,在紐約經商的長兄忽然向我下「回歸令」,要我辭去台北的教職,回美國去協助他經營生意。我一再向他表明,做生意不是我的興趣與所長,且個性上我跟他是南北兩極,硬在一起共事,恐怕不會有太好的結果。但他一再堅持,毫不讓步。我明知這一去肯定苦不堪言,但出於兄弟之情和家族傳統,只好正式向馬水龍主任提出辭呈。
這一特殊的個人遭遇,剛好與西施被迫入吳相似。很自然地,我便把滿腹無奈和嚴重的心理不平衡,都化作音符,借西施之口,盡情地傾訴、發洩。
在「《西施》寫作點滴」一文,我曾這樣寫道:「人生有太多無可奈何,身不由己之事。西施,就是一位身不由己的代表性人物。她不想離開全心相愛的范蠡,也不想到吳宮去享受榮華富貴,更不想去傷害對她專寵實愛的吳王夫差。但是,所有這些她不想做的事,都在身不由己的情形下做了。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做過違背己心之事的人,恐怕極少,只是,不如西施那樣驚心動魄,流傳千古罷了。希望,能通過西施,把上至帝王總統,下至妓女囚徒,人人所共有的無奈心聲唱出來。」
當時,因為怕傷害到任何人,所以話說得很含蓄。現在,事隔十幾年,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我在心靈和經濟兩方面所受的傷害也早已平復,這段不足為外人所道的歷史,才能公諸於眾。
主導動機 貫穿全劇
作曲諸技巧,第一重要是發展變化。
要發展變化,首先要有第一個細胞或第一顆種子。
「西施」劇本出來後,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為幾個主要人物設計一個「主導動機」。這個動機設計得好不好,相當於「選種」選得好不好,關係極其重大。
下面是幾個主要人物的「主導動機」:

這四個主導動機的共同特點是:
簡單、短小、容易辨認。
能表現出人物的個性。
非大、小調,有東方與古代色彩。
「西施」全劇的音樂,均由這幾個主導動機所貫穿。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音樂,均由這幾個主導動機變化發展而來。這是全劇音樂風格統一,人物形象鮮明,結構嚴謹有序的最關鍵所在。
初寫重寫 不惜代價
為了趕在離台返美前完成全部音樂,1986年上半年,我的全部業餘時間,都花在「西施」寫作上。7、8兩個月,為了趕完全部配器,更是先把妻女送回娘家,再把電話線拔掉,所有學生停課,早、午、晚三班,拼了命工作。9月初,終於完成了全部總譜和一份鋼琴伴奏譜。
回到紐約後,聲樂家好友陳麗嬋小姐幫我唱錄了西施的幾個主要唱段。香港傑出女高音歌唱家顧企蘭老師聽了這個錄音後,愛屋及鳥,成了筆者的終生知音好友。1998年底,她不幸因病辭世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這一生最大遺憾是沒能演唱《西施》,也沒有能力幫你推出《西施》。」
1986至1990年,在極其繁重艱巨的俗務之餘,為了平衡心理,我把所有業餘時間都用在研究西方經典音樂作品上,並寫作了大量獨唱、合唱、管弦樂曲。這段近乎「閉關修煉」的時間,讓自己的音樂品味和批評力有大幅度提高。很多原先看不見的問題,現在看得見了; 很多原先似懂非懂的東西,現在有了明確答案。
1990年,我重返台灣樂壇。一切安定之後,便開始重寫「西施」。這部份詳細內容,已寫在「歌劇《西施》重寫小記」一文之中,不贅。
幸遇知音 完成配器
寫第一稿時,全劇的「骨架」完成之後,我就直接在總譜上寫對位、和聲、配器,結果吃盡苦頭,效果並不好。這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作曲功力,達不到不必先寫鋼琴譜,就能直接寫總譜的程度。重寫時,我就乖乖地把程序顛倒回來,先寫好鋼琴縮寫譜。
再下來,要完成整部歌劇的配器,工作量極其巨大。以我的工作速度,即使什麼事都不做,每天工作十小時,估計也要三個月左右。當時,我在台南家專音樂科專任,還在東吳大學音樂系等好幾個學校兼任,根本不可能抽出那麼多時間,在短期內完成配器。而如果總譜不隨時準備好,萬一有人要演它,豈不是坐失良機?
在這樣的考量之下,我想到了劉奇老師。劉老師是北京中央樂團首席低音管演奏家,也是我第一位非正式的配器老師。純粹因為知音與緣份,他曾義務為我的幾首賦格風大合唱配過器,效果極佳。後來,他又幫我或修訂、或重配過交響組曲「神鵰俠侶」中的某些樂段。正是從這些實例中,我學到了不少配器常識,後來才能自己獨立寫作大型管弦樂曲。
電話中,我跟劉老師談起此事,他當即無條件一口答應下來。
四個月之內,他放下了一切工作,全力投入「西施」的配器,並請專業抄譜人,配好一首抄一首的分譜。半年不到,我就收到滿滿一大箱的「西施」總譜和全部管弦樂分譜。
這幾年我一直忙於黃鐘教學法的教材編寫與推廣工作,尚末有時間細看一遍這份總譜是否需要某些修訂或局部重寫。好在劉老師已事先跟我講好,將來要修、要改,要重配,都由我全權決定。有這樣好的知音師友,那真是前生修來之福。
再遇知音 試唱清唱
1993年初,經由梅哲先生推薦介紹,我認識了傑出聲樂家盧瓊蓉小姐。一聊之下,非常投緣。她二話沒說,就答應幫我唱錄西施的幾個主要唱段。鋼琴伴奏我們找的是林芳謹老師。她是我在台南家專的同事,出了名的「琴好人好」。我們合作得極其愉快而高效率,三個晚上便錄完了西施的五個最重要唱段。我要付她們一點象徵性酬勞,但她們堅決拒收,還反過來感謝我,說是我給了她們一個難得的享受機會。
同年5月30日,在聲樂家協會辦的定期沙龍音樂會上,陳思照教授安排我播放了盧瓊蓉唱錄的「西施人似繭中蠶」一曲。聽眾反應極其熱烈。
同年11月28日下午,在陳思照教授與何康婷教授的共同茦劃主持下,在台北大直,由聲樂家協會主辦演出了「歌劇《西施》清唱沙龍音樂會」。
在邀請函兼節目單上,我寫了這樣幾段話:
「我有一位自認為既美麗又賢慧的么女『西施』,年紀已經不小,但一直『嫁』不出去。
難得聲樂家協會和藝術家合唱團,一群朋友賠錢出力,肯義務當『媒人』,為『西施』公開招親。
敬請您賞面光臨,一來品評『西施』是否美如其名,二來或許能幫她找位『如意郎君』,皆風雅美善之事也。」
演出陣容如下:
西 施: 盧瓊蓉
范 蠡: 李宗球
伍子胥: 張坤元
夫 差: 許德崇
伯 嚭: 白玉光
文 種: 林文俊
旋 波: 戴美娟
合 唱: 藝術家合唱團
鋼 琴: 賴如琳 王美慧
指 揮: 黃輔棠
聽眾嘉賓,包括時任文建會主委申學庸教授、聲樂家協會理事長劉塞雲教授、常務理事唐鎮、金慶雲、席慕德等教授,聲樂界知音好友范宇文、成明等教授。
全部演員、合唱團員、鋼琴伴奏,均是分文不拿當義工。在排練過程中,我們合作得非常愉快而有效率。演出結束後,我本來想請他們吃頓飯,表示謝意。結果,卻由李宗球先生搶先付了帳。這麼重的知音情債,此生恐怕都無法償還。
編幻想曲 經歷考驗
1992年底,梅哲先生交派我一件工作: 為蘇顯達教授寫一首小提琴與弦樂團的曲子,台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1993年夏天歐洲巡迴演出要用。
剛好,其時我正在日思夜想,如何讓更多人知道歌劇「西施」的音樂,也像西施一樣,是「天姿國色」。於是,決定效法沙拉沙蒂改編「卡門幻想曲」,用「西施」的素材,改編一首「西施幻想曲」。
考慮到全曲情緒、調性、速度的佈局,也考慮到小提琴與弦樂團特點的發揮,我選用了劇中的四段音樂。第一段是范蠡被迫把西施獻給吳王之後,發誓報仇雪恨時唱的「烈火燒胸膛」。第二段是吳宮的歌舞曲「與君共享太平春」。第三段是描寫夫差兵敗,悔恨交加的配樂。第四段是夫差自刎後,西施準備以身相殉前唱出的「天地蒼蒼何處容」。
1993年6月13日,該曲由梅哲先生指揮台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由蘇顯達教授擔任小提琴獨奏,在維也納愛樂廳,作了世界首演。以文筆苛刻辛辣出名的維也納著名樂評家安德勒先生(Franz Endler)評之為「中西音樂的完美結合!」
之後,同樣組合,又先後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波士頓交響樂廳、紐約特麗貝卡演藝廳等地多次演出,均受到聽眾與行家的廣泛好評。台北愛樂出版的「愛樂之音」系列CD之六,也把該曲收錄在內。
不久前,我收到上海現代音樂學會會長,上海音樂學院作曲博士生導師,一代對位法大師陳銘志教授賜函。他寫道:「大作《西施幻想曲》,音樂語言清晰,風格鮮明,聲部變化有序,層次分明,感柒力較強,耐人尋味。」
能得到眾多行家好評,固然因為此曲改編時較好地處理了素材的取捨、「語言」的轉換、結構的平衡等問題。但是,不管加工手藝多高明,必須原料要好,才會有好成品。我猜想,正是因為這一點,讓陳澄雄團長對「西施」有信心,才敢於冒險、花錢,讓「國交」「娶」她。
藝術本質 唯情唯美
「西施」的試唱、清唱、改編,均達到筆者自我期許和追求的目標------雅、俗、行家共賞。如果這算得上成功的話,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我沒有被新、奇、怪、醜、髒、亂的現代藝術潮流所迷惑,也沒有以名、利、獎為寫作目的。相反,我是有意無意地回歸到了藝術最原始、最本質的兩大要素------情與美上。
如果不是個人生命之中,某一段際遇與西施如此相似,我不可能對「西施」如此動情,投入無法計算之多的時間、精神、金錢進去寫作而無怨無悔。
如果不是一直在追求美,包括意境之美、旋律之美、聲調曲調配合之美、戲劇衝突之美、音響豐厚之美、結構均衡之美等,我不可能把已寫完的作品一改再改,三改四改,而且作好準備,以後還要改。
盡管如此,「西施」卻仍遠未達到完美之境。
在我所看過的中國歌劇之中,也許她的總分可穩居前三名之內。可是,論到音樂的清麗脫俗與重唱的活潑可愛,她比不上莫札特的歌劇; 論到戲劇衝突的強烈、集中和把聲樂技巧發揮到淋漓盡致,她遠不如威爾弟、普契尼的歌劇; 論到管弦樂效果的多彩多姿、驚天動地和對位的豐厚,她比華格納的歌劇差一大截。
深感慚愧之餘,我同時也有一份「天地廣闊」的充實感。起碼,不愁餘生沒有事情可做。
在踏進2000年之際,筆者最大的心願之一,是有更多華人作曲家投入歌劇創作; 有更多像陳澄雄先生、盧瓊蓉小姐這樣的表演藝術家,全力支持中國歌劇的演出。一百年之後,如果有五部十部可比美「茶花女」、「托斯卡」的中國歌劇留下來,那不但是全球十數億華人的耳福、眼福、心福,也將會讓我們這一代華人作曲家,不至愧對子孫。
2000年元旦於台南
補記: 根據王斯本導演的建議,《西施》刪去與調動了部份段落。牽一髮而動全身,於是,今年七月至今(十一月),我全力投入了《西施》總譜大修訂與重抄分譜的工作。這部份實況與心得,留待日後再作詳細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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