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首演雜記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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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賜驚喜
在毫無希望地苦等十多年之後,1999年12月1日,我突然接到國立台灣交響樂團陳澄雄團長的親筆信,說他受到某件事的很大刺激,決定要在2001年,把歌劇《西施》搬上舞台。
好幾天,我腦袋都無法轉過彎來,相信這是真的。
究竟是什麼力量推使陳團長做出這個決定? 是樂界某長輩說了《西施》好話? 是1992年聲樂家協會主辦的《西施》清唱在「發酵」? 是梅哲先生指揮台北愛樂管弦樂團演出的《西施幻想曲》,讓他對《西施》的音樂有了信心? 是候軍兄的「訪談錄」,觸動了他對弱者西施的同情心? 或是冥冥之中,上帝在導演一切?
我只確知一件事: 他將要承擔很大風險與壓力。為此,我必須全力配合,不能犯任何大錯。必要時,不惜委曲求全,甚至忍辱負重。
改譜抄譜
十年前,我已委託大陸中央樂團的劉奇老師,完成了《西施》的全部配器,並在北京找人抄好全部分譜。可是,因為沒有演出機會,我一直未曾細看過這批總、分譜。現在,已到了不能不看的時候。
一細看,不禁叫苦連天: 由於這是從未被演出過的新作品,單憑鋼琴縮寫譜,不同人對感情、色彩、力度、速度等,難免會有不同感受、詮釋。加上歌劇配器,工作量大得驚人,各種各樣錯誤,在所避免。
這時,我面臨兩個選擇: 1、照單全收。2、修改或重配到合自已心意。
經過一番掙扎,藝術良心和責任感終於戰勝了偷懶之心。於是,開始了非常艱辛的檢查、修改、部份重寫總譜的工作。
費時三個月,修訂完總譜之後,我試著修改其中一種樂器的分譜。結果發現,那比重抄還要費時費事。別無選擇,只有重抄絕大部份分譜。整整七個月,每一秒能用的時間都用在重抄分譜上。完工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當年巴赫雙目失明,一定是因為抄譜過勞!
改譜抄譜,固然極其辛苦,可是也有得益: 假如某一天要教配器課,我可以隨手舉出很多恰當的例子來,並說得出此佳彼不佳,此可彼不可的理由。
感謝劉奇老師!
更要特別感謝台南女子技術學院郭藤吉校長,林泰安教務長,音樂系丁晏海主任,特準我一整個學年每週只到校三天並辭去所有行政兼職,讓我能準時交出全部總、分譜。
化解紛爭
一群從未合作過、互相不了解的人,聚在一起工作,不協調、誤會、甚至衝突,在所難免。
從甄選演員開始,就不斷發生「順得哥情失嫂意」一類事情。到排練正式開始,這類事情就更頻繁,更激烈,更有戲劇性。製作單位與導演之間,導演與設計師之間,作曲者與導演之間,劇本作者與製作單位之間,導演與演員之間,幾乎隨時都會爆發衝突、誤會、危機。
個人感受最深的一次,是我與導演王斯本女士之間,為了劇中某處如何處理一事,從討論變成爭論,從爭論變成爭吵,從爭吵變成情緒失控的開罵,以至變成口不擇言的人身攻擊。幸得劇本作者劉明儀小姐及時充當魯仲連,並對我「曉以大義」,才化解了一場危機。
類似衝突,最後全都以「不打不相識」、「皆大歡喜」收場。這全賴每個人都以大局為重,互相體諒,互相包容。當甲與乙衝突時,丙來調停; 乙與丙衝突時,甲充當和事佬。這方面,國台交的方晛燿老師和林東煇主任,在幕後幫了不少忙。
從這些衝突與化解中,我也學到人生的重要一課: 誠、謙、厚、讓,才能化解紛爭。
導演之功
一部新歌劇,如果演出成功,導演之功,無論如何評價,都不會嫌太高。
王斯本導演對《西施》最大的不可替代貢獻有三:
其一,為西施「瘦身」成功。全劇照原譜,要演三個半小時。現在只演兩個半小時。另外的一個小時,被她大刀闊斧砍掉了。
其二,原劇本只分幕,無分場。現在分成二十場,十幾景。分場的結果,讓全劇層次、脈絡更分明,人物焦點更集中,視覺效果更豐富。
其三,大膽起用洋人專家來設計中國歌劇,達到了亦中亦西,亦古亦今的效果。
此外,有多段戲,極有創意。有兩段我個人認為音樂寫得很不錯的段落,從劇情上考慮,已被判「死刑」,可是,最後卻被她很巧妙地「救」了回來。
臨危受命
《西施》的群眾演員和合唱、舞蹈部份,按照陳團長本來計劃,是請湖北歌舞劇院擔任。那是「一魚三吃」的理想安排。可是由於種種原因,湖北團卻來不了。在別無選擇的情形下,他當機立斷,改請台中市合唱團和私立青年高中舞蹈科擔下演出重任。
我親眼看到,洪淑玲老師根據導演要求,一次又一次地改變舞蹈隊形和位置。有時,導演要求某位主要演員做一些帶舞蹈味的身段、動作,演員做不出來,導演當場請洪老師編、教動作,洪老師總是不負重託,讓導演滿意。
每一場演出之前,我們都會聽到林依潔老師帶著合唱團,反覆練習,一個音一個音、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細要求。難怪他們唱得一場比一場更好。
眾人智慧
《西施》雖然由我作曲,但音樂能像現在這樣呈現出來,除了有劉奇老師一份功勞之外,還有多位幕前幕後朋友的功勞。
范蠡的唱段,有一句在高音區挺拔激昂的「姑蘇台上再相逢」,那是徐林強兄的傑作。「烈火燒胸膛」一曲,最後有一個震撼全場聽眾的「High C」,也是因他而特別設計。
伯嚭的唱段,原先有幾個音在低音區,不大適合男高音唱。現在的版本沒有此毛病,是因為經過黃桂志老師修改。
第一幕第一與第二曲之間的豎琴獨奏,我只寫了個骨架。其中相當豎琴化的部份,是由王郁文小姐所改。
第四幕西施「天地蒼蒼何處容」一段,開首「地裂天崩」四字,在女高音最有戲劇性的「High A」與「High C」之間反覆迴旋,極有爆發力。那是根據沒有參與演出的女高音歌唱家張杏月老師建議而改。我原先用的音區在低五度,效果遠遜現在的版本。
樂隊排練幾次之後,陳澄雄團長建議我下功夫研究鮑元愷和黃安倫的作品,力求再改善某些段落的配器。首演結束後,我已再一次修改和重寫了某些段落的配器。希望將來有機會再演出時,這方面已經有所改進。
幕後英雄
任何演出,看到的總是在幕前。看不到卻很重要的,常常在幕後。
就我所接觸到的幕後英雄,至少就有:
簡美玲、蔡昭慧兩位極其優秀而敬業的鋼琴伴奏。
陸慧和陳俐君兩位國台交演奏組的總管小姐。
負責所有演出聯絡、佈景服裝發包等事務的吳博滿主任。
實際負責《樂覽》雜誌編務,隨時給所有演出人員打氣的羅之妘小姐。
負責譜務的黃鴻霖兄。
負責錄音錄映工程的林東煇主任。
隨時擔任救火隊員的眾人大哥方晛燿老師。
擔任舞台監督的黃聖凱兄。
還有一位最特別的夏華達大師,他不但教了西施和旋波很多美極了的動作、眼神、儀態、台步等,更在多天一起排練、吃飯、聊天之中,帶給我們很多歡笑,讓我們知道了不少菊壇趣事,領略、拜識到國劇之美。
肯定有更多幕後英雄是我看不到或接觸不到的。僅在此一併向他們致謝! 致敬!
星光燦爛
《西施》首演演員陣容之強,有如天助。
陳麗嬋一直是我心目中演西施的第一人選。為尊重主辦單位,我卻從來沒有對人選問題說過半句話。結果揭曉如此,怎能不感謝上天?
徐林強聲音好、形象好、演技好、人緣好,又有戲曲家學淵源。在全世界范圍內找,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理想的范蠡人選。
劉克清似乎前生與夫差有緣。其形象、聲音、神態,活脫脫就是個夫差。我留意擦眼淚的觀眾,估計至少有一半眼淚,是為這個情痴昏君而流。
劉月明為人方正,剛好與伍子胥吻合。每次謝幕,他得到的掌聲特別多。可見,「忠臣雖死猶生」。
劉海桃把旋波半正半邪、忽陰忽陽的雙重人格,唱得恰如其份,演得入木三分。
黃桂志把小人伯嚭,演得既醜惡可怕,又輕鬆搞笑,是全劇的「亮點」之一。
從國內公開甄選中脫穎而出的張惠娟、林中光、楊磊三位,分別飾演西施、夫差、文種。他們在幾位大哥大姐的帶動、啟發、激勵下,在導演的「錘打」下,進步神速,都有可圈可點的表現。
在陳澄雄團長赴南非演出期間,有四場演出,由張玉祥擔任指揮。他表現得出乎意料的鎮定、得體、勝任、已隱然有大將之風。陳團長看人用人提拔人,令人佩服。
《西施》由這麼多光彩照人,背景顯赫的明星來首演,我能籍此交到這麼多出類拔萃的良師益友,三生有幸!
熱烈反響
《西施》從2001年8月11號至9月1號,在台灣各地演出八場,均獲得遠超乎預期的熱烈反響。
名作家,資深電台音樂節目主持人羅蘭女士說:「非常好,出乎意料的好。我們早就盼望能有這樣的中國歌劇出現。『西施』不但『中國』,而且『歌劇』。」
淡江大學教授葉紹國女士說:「非常興奮! 感人肺腑! 希望此劇能代表國家巡迴全世界演出。」
歌劇《西廂記》的詞作者黃瑩教授,聽了前文建會主委、台灣聲樂家協會創會理事長申學庸教授的極力推薦後,從上海一回到台北,就專程坐飛機趕到台南看《西施》。看完後,他對我說:「我們師兄弟倆,對得起台灣音樂界了。」
高雄市的洪條根律師,帶著全家人,從台中跑到台北,從台北跑到台南,連看了三場,還一再要求以後一定要安排《西施》去高雄演出。
成功大學中文系廖美玉教授說:「我不必看字幕,就從頭到尾都聽得懂、看得懂。我們幾位同事,看後都深受感動,這幾天一直在談論《西施》,還有人準備寫評論文章。」
內子馬玉華一群教會的老姊妹,一輩子從未看過歌劇,完全是衝著熟人的面子來捧場,卻居然看得頻頻擦眼淚,「西施」了好幾天。
國台交的多位樂手告訴我,晚上睡覺時,《西施》的音樂一直在腦中打轉,趕都趕不走。
飾演夫差的劉克清兄,主動聯絡上海藝術節的負責人,打算把《西施》搬到大陸去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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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反響,讓每一位參與者都覺得,所有辛苦、付出,已經得到回報; 從今後,再也無怨無悔。
四級標準
中國時報駐台南特派員詹伯望兄,在專訪時問我:「你對《西施》的自我評價如何?」
我說:「評價必須由別人,由歷史來做。不過,我一直希望中國歌劇能達到四級標準:
第一級,好聽、好看。
第二級,聽得懂、看得懂。
第三級,耐聽、耐看。
第四級,感人。」
看過《西施》的朋友,請你們用這四個標準,來給《西施》打個分數,如何?
十大難題
《西施》作曲的過程,既是自我學習的過程,也是解決一些帶共通性意義難題的過程。為催生更多國人歌劇佳作,為讓後來者少走彎路,為與同道師友分享經驗、切搓心得,茲不避淺陋,分列并略論如下:
1、 選材劇本難。歌劇選材,最好選有強烈戲劇衝突的愛情悲劇。劇本作者,必須文學、戲劇、歷史、聲韻,四者皆通。
2、 旋律好聽難。杜甫說:「語不驚人死不休」。歌劇作曲,必須「旋律不美死不休」。好聽旋律不是天生就有,而是追求、尋找、錘鍊得來的。
3、 戲劇性強難。這一項包括兩個層次。第一層是每個人的音樂要有個性,讓人一聽到音樂,就能聯想到那個人的性格、風貌。第二層是音樂要有張力,有緊張度,不能只是好聽、抒情。
4、 時地感對難。主角是古人,音樂不能聽起來太現代。發生在吳越之地的故事,音樂不能是雲南或新彊味,更不能是俄國或德國味。這裡主要牽涉到調式的運用。大、小調并非絕不可用,但要用得很小心。最好多用八聲商調、徵調。
5、 色彩多變難。一首好歌,可以沒有明顯色彩變化。一部歌劇,如缺少足夠色彩變化,肯定不會成功。色彩變化主要靠轉調。既要轉換調性,也要轉換調式。轉調轉得自然,甚至讓人察覺不到,最妙,也難。
6、 豐富耐聽難。旋律加伴奏,再漂亮也不豐富、不耐聽。豐富全靠對位、靠多線條。沒有在對位上下過功夫者,不宜急著寫歌劇。
7、 字聲相配難。聲調稍變字意就變,這是中國語言的優點,也是缺點。旋律好聽不容易,字音相配也不容易。要又好聽,字音又相配,難度極高。《西施》第一稿寫完五年之後,整個廢掉重寫,就是為了字聲相配。
8、 奇而不怪難。任何藝術創作,都重創新,重「唯一性」。這就要求新、奇。要新要奇不難,難在新奇而不怪異,外俗而內雅。這裡頭的奧秘,個人體會是要善於學、善於「偷」,但一定要同時善於「變」,善於「化」。
9、 中西融合難。用歌劇這種來自西方的藝術形式,表現中國的人情、人物、故事,不能不把二者來一番融合、化合。要融合、化合得好,前提是作者必須中西皆通。這需要下很大功夫才有可能做到。可能還需要一點「童子功」。
10、 結構統一難。首先,全劇各場各段之間,必須有某種「血緣」或「親戚」關係。其次,要有全局的起、承、轉、合和局部的抑、揚、頓、挫與對比。所謂「前呼後應」,「秩序井然」是也。
這十點,如舉例細論,恐怕要寫一本大書。篇幅關係,只能點到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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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申學庸教授為拙著《賞樂》一書所寫之序中,說:「我也同意,中國歌劇的創作和演出活動,將帶動中國音樂的全面發展」;「劉明儀女士寫作劇本的歌劇『西施』,我更期待著它的上演」。
承蒙申老師的貴言,十一年後,居然美夢成真。
願有更多人能看到《西施》的演出! 願有更多比《西施》優秀的歌劇作品問世!
2001/9/4於台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