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镗乐论之二:庸人乐语

(开头至第十二)

     王国维先生写人间词话在前,阿镗仿其体写乐话在后,兼且自扰清静,岂非庸人所为?本文因之得题。


     作曲 ,一要真感情,二要想象力,三要功力。缺一者,不宜作曲。


     巴哈是作曲的百代宗师。以小变大,以简变繁,以单声部变多声部,以一调变多调,皆无人能及。后世作曲者,凡宗巴哈而又有个人风格者,均可领若干风骚。不学巴哈,就像书法不习颜柳,作诗不读李杜。此所谓“能师物心者,必先师于人”也。


     一般人对音乐作品的印象感受,无法离开对演唱演奏的印象感受而独立存在。就此意义说来,没有好的演唱演奏,便没有好的作品。所以,作曲者如没遇到满意的演唱演奏者,宜把作品暂锁抽屉,也不要拿出来让人糟蹋。


     俗人赏旋律,雅士赏意境,行家赏功力。能赏意境与功力者,必能赏旋律;能赏旋律者,未必能赏意境与功力。此雅俗、高低有别也。

 
    旋律、意境、功力,三者既不可分又可分。得其一者已入流,得其二者是上品。三者皆备,乃是雅俗行家共赏,登堂传世的上上之作。


    功力所指,一是变化、发展素材的能力。二是运用和声的能力,包括和弦连接的逻辑性和色彩变化等。三是写作和安排对位素材的能力,包括声部进行的理路清楚,横的流畅进行顾及纵的立体效果等。四是安排和创作节奏的能力。五是写声乐曲要熟悉和发挥人声的特点,写管弦乐曲要熟悉和发挥各种乐器的特点。六是结构全曲的能力,包括前、中、后的互相关联呼应和各段落,各声部比例与对比的恰到好处。


    巴哈的音乐,意境高绝,功力盖世,旋律不算特长,篇胜于句,所以是雅赏行家多于俗赏。舒伯特的音乐,旋律极美,意境如诗,技巧功力尚未臻登峰造极之境,大型作品句胜于篇,所以是雅俗赏多于行家赏。圣桑的作品,旋律华美,技术一流,可惜欠缺深远的意境和弦外之音,有篇有句而无动人心弦之力,所以是俗赏家多于雅赏。


    莫扎特的音乐,不以雕琢便旋律、意境、功力三者兼备,有如天生丽质的少女,无需妆扮便人见人爱。此乃高绝不可学之处。有人把莫扎特比李后主,不当之极。比之陶渊明,则稍近矣。同样是出乎自然,不争,不燥,清爽,脱俗,貌似简单枯槁,其实浑厚丰满,听之吟之,可平静心境,得无穷余味。


    论音乐的博大精深,无过于贝多芬。讲内涵,他的作品充满对人类的关爱和人性、人情味。喜,怒,哀,乐,温柔,幻想,挣扎,搏斗,胜利,超越,无所不有。讲风格,有宗教,有古典,有浪漫,甚至有一点现代。讲旋律,世界各地无处不在唱他的欢乐颂,无人不爱听他的小提琴协奏曲。诟病贝多芬旋律贫乏的史特拉文斯基辈,那里写得出这样美而多的旋律?讲功力,他发展变化素材及和声对位的功力直追巴哈,写作大型奏鸣曲式的成就前无古人,更是用音乐表现戏剧性的开山师祖。乐圣贝多芬,诗圣杜甫,一西一中,像两座长明的灯塔,指引雾海中人类的航船,不至全迷方向。


    听布拉姆兹的音乐,令人联想到黄宾虹和李可染的山水画——大巧似拙,厚重无比,初接触可能不喜欢,但越听越看,越觉其美其味皆无穷无尽。

十一
    各种形式无所不写,无所不精,又兼有旋律、意境、功力者,唯柴可夫斯基一人。然而,与巴哈、莫扎特、贝多芬、布拉姆兹等超凡大师相比,总觉柴氏尚矮几分。何故?格调稍低,深度稍浅也。就格调来说,怜人者高,怜已者低;为他人伤心者高,为自己伤心者低。就深度来说,内向者高,外向者低;表现精神世界者高,表现外界景物者低。情不能无,无情便冷;情不可滥,滥情便俗。此中分寸,只有几位超凡大师拿捏得恰到好处。

十二
    李斯特的作品,意境深远不如贝多芬,清丽脱俗不如莫扎特,诗情万种不如萧邦,但极具刚阳之美,充满王者气派。他提携萧邦,激赏华格纳,立乐人相重的万世典范。对比之下,相轻相贱之后来乐人,能不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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