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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镗乐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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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鵰俠侶組曲》俄國錄音記
阿
鏜
一、起 程
等了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那是2004年1月23日,農歷年初二,剛好我的五十七歲生日。我登上了從香港飛往莫斯科的飛機,再轉赴佛羅尼斯(Voronezh)。28日,佛羅尼斯交響樂團將由麥家樂先生指揮,演出交響組曲《神鵰俠侶》; 接著,要為此曲作首次正式錄音。
說來真不可思議。這部費時廿八年,長達一小時的作品,發源在香港,寫作在紐約,試奏在北京,首演二演在台北,三演四演在香港與深圳。如今,到了終點站──正式錄音,竟然在俄羅斯!如此,它就不但藝術與技法是中西結合,連所經歷過的地理位置,都橫跨了亞、美、歐三洲。
二、波 瀾
抵達莫斯科後,馬上跟隨前來接機的麥家樂兄,乘坐一夜火車,於24日清晨,來到冰天雪地的佛羅尼斯。
稍事安頓,我們去拜會樂團管理人。接著,發生了一件十分戲劇性的事:
曾擔任該團音樂總監八年之久的麥家樂兄,按以前的工作慣例,要求錄音時間不受限制,錄到作曲者、指揮、錄音師三方面都滿意為止。沒想到,他離開後這兩年,團裡發生了不少變化,部份團員不再願意接受這種傳統工作慣例,要求限時完工。雙方談不攏,於是共同決定: 音樂會照開,錄音改在莫斯科做。
我傻了眼,卻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支持麥家樂兄作的任何決定。
沒想到,第一場排練之後,所有團員一致要求,錄音不要去莫斯科做,他們願意接受麥的條件──不計算時間,錄到好為止。原因是: 他們很喜歡這音樂!
麥問我意見如何。我看見團員程度夠,很合作,極認真,沒有理由拂他們的雅意,便點頭「O.K.」。
三、演 出
經過五場超認真排練,28日晚上七時,音樂會開始。
先由當地一位教音樂理論的老師,用俄語向聽眾詳細介紹樂曲內容。為了這十分鐘「開場白」,她事前請兩位來自中國東北的音樂留學生張郁、劉影,擔任翻譯,跟我長談了兩次。俄國文化人做事之認真,於此可見一斑。
「神曲」共八段。前面六段,都演奏得相當好。猶其是第四段「黯然消魂」,麥家樂的指揮簡直有如鬼神上身,所有的內在感覺和細微變化,都奏出來了。排練時一直出不來的樂曲高潮,不但出來了,而且比我想像的還要大,還要感人。
事後想來,麥家樂把「黯然消魂」指揮得如此動人,大概跟一件事有關:
某次聊天時,他告訴我,他曾有一位相知相愛得很深,已論及婚嫁的女朋友,在一次飛機失事中往生。我對他說:「你指揮《黯然消魂》時,什麼都別想,就只想你這位女朋友吧。」
後來,我向錄音師建議:「黯然消魂」這一段,用演出實況版,取代正式錄音版。可惜,為了聲音的乾淨統一,錄音師無法接受這個建議。那樣精彩絕倫,不可多得的演奏,在CD中就聽不到了!
觀眾席上,坐在我傍邊的張郁、劉影,悄悄對我說:「沒想到,在俄國能聽到這樣讓我們深受感動的中國音樂。」音樂會結束後,幾位俄國音樂學生,請她們當翻譯,向我詢問了一系列作曲方面問題。
看來,音樂真有點「無國界」呢!
四、錄 音
29日,開始正式錄音。
只見錄音師Shipocha通過麥克風,不時打斷演奏,告訴指揮,某樂器的某音高了或低了,某處有雜音,某處不清楚,等等。指揮則乖乖地聽從錄音師的指令,指揮樂團,一次又一次重來,直到錄音師認可為止。有時,一個單一樂句,就演奏一、二十遍,還是有瑕疵,還要再重來。看到這種情形,我又一次傻了眼。
第一場錄音之後,我看見進度緩慢,團員的挫折感很重,忍不住私下問麥家樂:「這是唯一的錄音方法嗎? 有沒有其他更有效率的方法? 比如說,頭、尾各完整地演奏一次,中間補錄一些有瑕疵的地方?」他很肯定地告訴我,只有這種方法,才能保證錄音品質。他叫我不必擔心,進度會越來越快。果然,隨著團員對錄音師高品質要求的適應,進度慢慢快起來。
我一向自認為耳朵很好,對音準很敏感。但幾場錄音下來後,不得不承認,比起錄音師來,我的耳朵差多了。很多我原先挑不出音準有問題的地方,經過錄音師的指出,再細聽,果然發現音準的「純度」不夠。這是一個很大的意外收獲。
演出時問題較多的七、八兩段,在錄音中,經過跟指揮與樂團多次即時溝通,問題都得到解決。
最後一段錄的是「俠之大者」。這一段演出時,效果不差。可是錄音時,不知是否團員被「整」怕了,都不敢拉,不敢吹,音樂完全出不來。我忍不住跳出來,直接用比劃和吼叫的方法,要求團員放開拉,放開吹; 指揮也忽然之間,從被綁被困,謹小慎微的心態中解放出來,盡情發揮。結果,這一段成了所有樂段中,音色音樂最漂亮的一段。
五、教 訓
錄音完成後,麥家樂兄和我都大鬆了一口氣,便連袂去莫斯科,打算遊玩幾天。沒想到,在莫斯科的第一天,就發生了一件讓我狼狽之極的慘事:
在柴可夫斯基音樂廳,看到樓下有咖啡館,我們便進去喝茶、聊天。坐下後,我習慣性地把手提包放在腳邊。到結賬時,我猛然驚叫:「手提包不見了!」 天哪! 我所有最重要的東西,包括護照、機票、全部錢、信用卡、駕駛執照、手機、數位相機、電話簿、筆記簿,全都在裡面。
非常確定,是那東方面孔的二女一男幹的。我們坐下不久,後面的桌子就換了他們坐。我背後那個女的兩次用椅子向我這邊逼進,我連續退讓了兩次。那個男的是獨眼龍,眼神令人心生寒意。該死的我,居然毫無警覺。到發現遭竊時,他們早已無影無蹤。
找到警察局,想報警,可是,居然不受理。想打電話給人在美國的內子,請她去銀行和電訊公司報失,可是沒有電話號碼。一時之間,我只覺得口乾舌燥,滿嘴都是苦味。
看來,我同時犯了四個大錯誤:
1、出外旅行用新手提包。
2、把護照、機票、錢放在手提包而沒有放在貼身衣袋。
3、把所有重要東西都放在一起。
4、對人毫無警覺、防範之心。
被偷,活該!
六、神 蹟
坐地鐵回旅館的途中,我心中一直在感謝上天: 只是丟光了所有東西,人沒事,青山還在。也一直在祈求: 上帝保佑! 佛祖保佑! 觀音菩薩保佑! 幫我渡過這個大難關!
我本來心裡詛咒那二女一男要遭橫禍、下地獄,但突然想到最近修練的嚴新氣功,要求我們要修德,要原諒最不可原諒的人,便改為原諒他們,感謝他們讓我得到大教訓。很神奇,這時,我口中的苦味不見了,心境也恢復了平和。
下了地鐵,走回旅館時,居然第一次遇到警察,要查我的護照。我拿不出護照,他打手勢叫我上警車,要把我帶回警察局。這時,不知是上帝幫忙還是麥家樂急中生智,他用俄語對那警察說:「他是作曲家,我可以作證明。」那警察一聽到「作曲家」三個字,馬上向我敬一個禮,跟我握一下手,然後向我示意:「請便」。我生平從不以作曲家自居,沒想到,這三個字頭銜,幫我逃過一劫。
回到旅館,雖然很累,但到深夜兩點鐘還睡不著。忽然,聽到敲門聲。我猜,大概是想拉客的妓女,所以沒有回應。敲門聲持續不斷,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聲。我突然靈光一閃: 是不是有奇蹟? 於是邊開門,邊叫醒麥家樂,由他去應對。
原來,是旅館的服務人員,剛剛接到電話,說有人在街上撿到我的護照和地址簿。地址簿上,有錄音時從莫斯科借來的豎琴手尼娜小姐留下的電話。幾經輾轉,終於找到我們,特來告知。
如此神蹟,怎能不感謝上天! 感謝上帝! 感謝佛祖! 感謝觀音菩薩! 感謝嚴新氣功! 感謝所有幫忙的朋友和路人!
第二天一早,麥家樂叫我留在旅館,他請一位俄國朋友幫忙,一起去取回我的「遺物」。中午,他帶回來好消息: 除了錢和相機、手機等之外,對我最重要的護照、機票、出入境登記卡、電話簿、筆記簿,都還在。
我再一次從心底裡感謝神! 感謝人!
七、改
譜
回到台南,第一件事,是改譜。
「神曲」雖然演出過多次,又修訂、校對過無數次,可是,總、分譜上的錯音,就像「春風吹又生」的野草,似乎怎麼燒殺,都燒殺不盡。
這次錄音,由於指揮、錄音師、每位樂手,都真正做到了「一音不苟」,所以,又「抓」出了好幾十個錯音。同時,也讓我有機會,對配器作了很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局部修改。
一邊改譜,我一邊深深地懷念、感念所有參與這次錄音的人,猶其是那群多次主動問我「某某音是否有錯」的樂手。他們大可以照譜演奏而不管對錯。可是,為了音樂,為了藝術責任,他們多管了這檔閒事,幫我去除了一大隱憂。
八、尾
聲
3月9日,收到全部剪輯好的母帶與CD片。
細聽一遍後,我開心地向內子報告:「賭贏了!」
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 第一,這是首次與麥家樂和佛羅尼斯交響樂團合作。凡首次合作,大都是成敗難料。第二,「神曲」對指揮和樂團都是新作品。新作品的演出與錄音,一般成功機率不高。第三,我原先並不看好「先切碎,再組裝」的錄音方式,擔心音樂會支離破碎,慘不能聽。
結果,整體音準、音色、音響、整齊度、流暢度,都難得的好。音樂也大體上不差。當然,不是完美無缺。例如,第一段張力可大些,第二段速度可快些,第八段意境與速度變化可鮮明些。
再聽一遍後,我迫不及待,複製了幾張試聽片,送給有關師友:
第一片,送給金庸先生。是他的武俠小說,激發了我的寫作靈感,才會有這部作品的誕生。
第二片,送給劉奇先生。他是這部作品的「義父」。十六年前,我委託他安排試奏和修訂配器。結果,他先斬後奏,重配了其中六段。憑著這個試奏錄音,我把全曲作了多次大幅度修改。
第三片,送給崔玉磐老師。他是「神曲」的首演、二演組織者兼指揮者,為這部作品付出了超乎尋常的感情、心力、金錢,對這部作品有無可替代的「養育」之恩。
第四片送給葉聰兄。「神曲」在香港和深圳的演出,都是由他指揮。對「神曲」音樂意境的了解和詮釋,他比我還要權威。
第五片,送給曹鵬教授。他是我的指揮老師和大知音。不久前,他才在上海指揮了「黯然消魂」一曲的演出。
第六片,送給周凡夫先生。他是「神曲」的首位評論人,又是這次錄音的直接促成者。
……
再下來,最重要又最困難的事,是要為這位「二八」年華的「長女」,找一個好「婆家」──尋覓適合的發行者。各位朋友,如果您有認為適合的台、港、大陸發行者,請幫忙做「媒人」。也歡迎各路英雄好漢,主動「求婚」。阿鏜與曲中四位主角楊過、小龍女、郭靖、郭襄,同向您深鞠一躬,並道一聲: 謝謝!
2004/3/22 於台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