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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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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加行雜記

 

(原载于“爱乐人走四方”网站)

      汪家賞迦南詩歌
       79日,因得香港樂評家周凡夫先生引介,在溫哥華拜會了汪酉三先生伉儷。三句不離本行,聊了幾句,汪先生便為我與內子播放了去年1124日,由他指揮卑詩室樂團及當地教會合唱團聯合演出的實況DVD。看到曲目單中有小敏作曲,黃安倫編合唱與配器的幾首「迦南詩歌」,便請汪先生優先播放。
  「氣魄宏大,感人至深!」這是當時的感覺。
    一位鄉下沒唸過幾天書,也不會記譜的小女生,寫出了這樣感人的歌! 一位專業音樂家,放下手中一切,純粹當義工,投入編曲、配器,讓「村姑」變成「公主」。連我這個非基督徒也不能不贊嘆: 真是神蹟!
    汪先生在異鄉組樂團,辦演出,把好音樂傳給異鄉愛樂人,想來也一定吃盡苦頭。
       向他們敬禮!

       、王鼎鈞談文章之道
      720日,因得台灣爾雅出版社隱地先生之引介,在紐約拜會了大文學家王鼎鈞先生。
    
數年前,我為女兒上國文課,用的教材,是王先生的「瘋爺爺」一文。他的「心靈與宗教信」一書,是我的床頭書之一。不久前,又拜讀了他新出版的三本自傳。當讀到他在「怒目少年」一書中這段話時:「人是驕傲的動物,人人都必須驕傲才活得成,理想的人際關係是共同驕傲。」頓時心眼大開,一下子明白了前幾年自己陷入人際關係的是是非非困境之中,至今未能解脫出來,最重要原因,就是一時衝動,說了一些不好的話,損傷了人家的驕傲。活該!
     王先生已八十多歲,但精神非常好,談興也濃。那天,他說了兩句話,讓我得益匪淺。一句是「寫文章,總要讓人讀得下去。」另一句是:「要為對方著想,文章才有人看。」如把這兩句話改成「寫音樂,總要讓人聽得下去。」「要為對方著想,音樂才有人聽」,不是非常合適,也很有針對性嗎?

      魏明倫  伴我全程
      這趟美、加行,隨身書只帶了一本「魏明倫短文」。飛機上、候車時、睡覺前,不時與這位巴山鬼才聊天。樂趣、收獲、聯想均不少。
    「藏血淚於幽默,溶古意於今文。」這是對魏文的總印象。隨處可在書中讀到詞白意深,半今半古的聯語:
   「趁少壯努力成才,到老年閑適開心。」
      「入官場則打官腔,開飯店則編飯局。」
     「憨厚而不幹蠢事,報國而不盡愚忠。」
     「詩從興致吟出,戲從使命逼來。」
……
    在「《荒誕川劇》稱謂」一文中,讀到他轉引王蒙的妙語:「中國人的辟好,不分析腦袋,專挑剔帽子!」禁不住聯想到不久前,本網站有朋友發重炮,轟擊鮑元愷、黃安倫頭上的「大師」帽子。
      其實,依阿鏜之見,「作曲大師」這頂帽子,固然應該戴在杜鳴心、陳培勳等前輩頭上,就是戴在鮑、黃二位頭上,也合適得很。只要下過功夫去研究、分析他們的「腦袋」,即作品,大概就不容易反對。任何人,只要寫得出如杜鳴心的「水草舞」、陳培勳的「心潮遂浪高」、鮑元愷的「炎黃風情」、黃安倫的「伎樂天」那樣水準的作品,我們都應該恭恭敬敬,給他們戴上「作曲大師」的帽子。不分派系,不論年紀,不計資歷,不管生熟,一視同仁。
      不過,帽子終究比不上腦袋重要。多說帽子,不如多研究腦袋。如有朋友願意分享阿鏜研究以上大師「腦袋」之成果,歡迎來帖。此話題暫此打住。
      魏明倫的文章固然極好,可是,再好,還是好不過他的劇本。阿鏜在《西施》演出後,因吃不了朋友變敵人之苦,已決定終生不再寫歌劇。看完魏書後,想: 除非由魏明倫來寫劇本。
     不知網友中有無認識魏明倫者,能幫阿鏜傳個話感激不盡!

      困中受命,音樂救命
      713-23日,在紐約渡過。充滿親情、友情、回憶。最令我感慨之事,是看到云吞食品公司已從極度艱困,成長為全美最大的中國人麵粉類製品工廠。不久前,不少美國人同時中彩券大獎,令某彩券公司幾乎破產。追蹤緣由,原來這些中獎者的號碼,都是從Wonton Food的幸運餅中取得。Wonton Food, 就是這家我曾服務了四年的云吞食品公司。
       那是19861990年,我一生中最艱困的日子。當時,毫無選擇地,被迫接下一個全然陌生、遠超出能力的重任: 把一個建築爛攤子,改建為合法可用的食品工廠。
       經過一番調查研究後,確定問題出在三軍總司令用錯了人: 用了一位完全不懂食品工廠條例的華人建築師。又經過一番調查研究,知道有一位意大利裔建築師,專做食品工廠,人品與專業都極好。於是,便把他請來工地,徵詢意見。
       他一一指出原工程的違例之處後,我問他:「是否願意接手此工程?」連一秒鐘都沒有考慮,他便連說:No! No! No!」。我知道,這是個對的人了。
     可是,無論我怎樣說,他就是不肯接。我生平不大求人。那天,已經求他了,可是他仍然不為所動。
     絕望之際,只好「生意不成友情在」,東西南北亂閑聊。聊到音樂時,他忽然眼睛一亮,大感興趣起來。當他知道我是學音樂的,被兄弟趕鴨子上架來管此工程時,居然答應我,擔任此工程的顧問。原來,他年輕時曾夢想當歌劇男高音,可是他父親堅決反對,一定要他學建築。所以,他對凡與音樂有關的人,便另眼相看。我心中暗暗感謝音樂之神,在困境之中,救了我一命。
       自從他答應當顧問後,花在工地的時間、精神,比那位「掛帥」的裔建築師,起碼多三十倍。每當遇到難題,他總是打電話,把曾為他做過工程的人請來,一句"I want to borrow your brain"(我想借用你的腦袋),就得到了最省錢、最合理的做法。
      就這樣,經過近三年搏鬥,爛攤子終於變成可合法使用的食品工廠。我的頭髮也從全黑,變成了黑白參半。
      由於在公司尚未賺錢時,我就返回音樂圈,所以,後來公司的賺錢與我關係不大。可是,上天卻給了我一份豐厚無比的禮物作補償: 一生中最重的作品,包括《神鵰俠侶交響樂》,幾首賦格風大合唱,《錦瑟》等幾首最有代表性的藝術歌曲,都是那幾年,為了排解苦悶、平衡心理而寫出來的。那此作品,現在肯定寫不出來。不是技巧大退步,而是那種心境已一去不復返。作曲,實在不是只靠技術!
    這段近乎天方夜談的經歷,從未書之於文字。把它寫下來,僅是為自己留下記憶。
        那位意大利裔建筑師,名叫Aldous Lumbardo。這次想找他一敘,但他已退休,找不到人了。「憶君君不知」,正是吾人此時心境。

       缺少士壤,好苗難長
      在紐約期間,與多位老朋友餐聚。這群朋友,當年都是紐約華人音樂圈的風雲人物,可是現在大多數都改了行。
      
賴紹恒,三十多年前,在香港和紐約都有「笛王」之美譽。現在當了醬料公司老闆,擁有一條私人遊艇,常以出海釣魚為樂。
     
袁孝殷,曼哈頓音樂院的作曲高才生,台大、聯聲等合唱團指揮。當年,她辦的音樂會,曾請過其時尚未成名,後來大紅大紫的張建一、田浩江、莫華倫等人擔任獨唱。19899月,由她負策劃總責的紐約國殤音樂會,聯合了美東十四個華人合唱團,用管弦樂團伴奏,在林肯中心隆重舉行。她力薦尤美文女士擔任份量最重曲目的指揮,結果證明用對了人。這樣難得有眼光、有胸襟、有組織能力的音樂全才,就是當樂團團長或音樂系主任,都綽綽有餘,現在卻是家庭主婦,忙於相夫教子。
     
張詩賢,鋼琴碩士,音樂感和視譜能力均一流,是超棒的聲樂伴奏,現在市政府教育部門上班。
……
      這些人材,如在國內、在台灣、香港,靠音樂吃飯大概都不會有問題,說不定還能呼風喚雨,開創新局。可是在美國,缺少了適合這些「好苗」長成參天大樹的土壤,他們只好「變種」,以求生存了。
    
可惜嗎? 我沒有答案。只能默默祝福他們: 生存、平安之餘,還有機會一展所長。

  林昭亮印象記
        722日,在林肯中心附近一家印度餐廳,與林昭亮先生共進午餐。
等候這一天,已近十年。
      
十年前,他在跟我完全不認識的情形下,通過友人傳話,問我能不能把「阿里山之歌」配器為小型樂團伴奏,在音樂會上演奏。我當然二話沒說,就做了此事。負責這場音樂會的台灣聯合管弦樂團也真絕,拿到總、分譜後,居然沒有請我去聽音樂會。結果,我是在電視上看到這位國際級的小提琴明星,世界首演樂團伴奏版的「阿里山之歌」。後來,他又與Akron Symphony 樂團合作,演奏過此曲。
      
對他的知音之情,一直未有機會說一聲「感謝」。
     
這次見面,大家都很高興。寒暄之外,我有另一目的: 問他是否願意和可能,為我錄一張小提琴作品唱片。
       
他沒有正面回答Yes No, 也先不跟我講任何條件。第一句話,是問我要樂譜,他要先看一看。我是有備而來,即把三首新作品的譜交給他。他認真地看了很久,才開始跟我討論錄唱片所牽涉到的諸多問題。
     
等問題討論得差不多時,他問我:「現在有那麼多優秀的小提琴家,你為什麼要找我?」我直告:「第一、您很棒,我喜歡您的演奏。第二、當年你不認識我,就演奏了我的作品,我很感謝您。」跟著,又補充了一句:「只要您答應,無論等多久,我都等; 無論您開出什麼樣的條件,只要我力所能及,都接受。」
      
聊得非常愉快。看來,這件事有希望做成。當然,到最後是否能成,何時能成,要看天意。
      
短短接觸觀察,發現林昭亮有幾項明顯特質:
       一、謙厚、誠懇,完全沒有大師架子。
      
二、處處藝術第一,其他第二。
      
三、凡事先把困難方面說出來,絕不低估困難,也絕不輕諾。
      
也許,正是這些特質,讓他在眾多技術高超的小提琴家中,能脫穎而出,至今在國際上穩保一席之地?

  不辱師命 找到班友
      此次美、加行前夕,四十多年前的一位老师特別囑咐:「想辦法找到幾位失去聯絡,聽說在美、加的班友。」我們這個班,至今每年有班友聚會,凝聚力之強,羨煞他班校友。
     
第一站溫哥華,得李天慧老師之助,找到了戈武。戈武當年是全班練琴最用功,專業最強的學生。他的大提琴基本功之過硬,當年連中央、上海音樂學院,都無人能出其右。文革後,他是大陸第一位考取法國公費留學生資格者。那天一見面,他先拉了剛在溫城開獨奏會拉過的頭兩曲,送給我作見面禮。我則播放1993年《西施幻想曲》在維也納愛樂廳首演的實況錄音給他聽,作為回禮。然後,他作東請飲茶,一吐多年來的酸甜苦辣之水。不勝唏噓,不勝感慨。
     
最後一站三藩市,專程去Elk Grove探訪了另外兩位班友何月媛與黎慧兒。何的夫婿,就是當年紅透南中國的天才小提琴家何超東。文革期間,豈容「超東」?遂改名何東。東兄與我,當年被「借」去參加廣東《東方紅》演出,坐同一譜台,達半年之久。那半年,我琴技進步不少,全靠東兄身教、言教、琴教。後來,他被分配到海南島,吃盡苦頭。到美國後,他憑實力,馬上考入了專業樂團。近年來,他連續出了三片題為「弦上之詩」的CD,在國內發行,好評如潮,盜版亦如潮(有六種不同盜版本)。那天見面,我們一起拉了很久二重奏,重溫兒時舊夢,快樂之極。
     
本來,擔心有辱師命,沒想到,不但順利、愉快,還吃了老班友多頓超豐盛飯。人生有友情,真好!

  灣區講座 以樂會友
      在三藩市灣區一週,開了兩場講座。
       第一場預先排定,726日在賦音音樂學院舉行。主辦者是北加州中國音樂教師協會。該協會很難得地聯合了來自大陸、香港、台灣的音樂老師,不分彼此,每年辦一次包括鋼琴、小提琴、大提琴在內的學生比賽。本屆主席是天津音樂學院畢業的小提琴高手張雷兄。1995年,在天津當第三屆全國少兒小提琴比賽評委時,鮑元愷教授介紹我們相識。根據張兄建議,這場講座內容分成兩半。上半介紹我自創的《黃鐘小提琴教學法》,下半介紹《神鵰俠侶交響樂》。聽眾不多,大都是來捧場的熟朋友。表演藝術工作者的職業道德之一是: 那怕只有一位聽眾,也全力以赴。抱著如此心態,一切都很愉快。因為人少,反而互動更多,聊得也更深入。免費提供場地的賦音負責人李世登先生,一聊之下,原來是兩位熟朋友方銘健、黃淵泉多年前的結他老師。
      第二場是過客兄臨時起意辦的。講題沒有很明確,完全是見招拆招,聽眾反而不少。本名劉力前的過客兄,是在本站認識的網友。這次決定順道去三藩市玩幾天,一半原因是想去拜會一下這位奇人。見面一聊,發現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奇: 曾在蒙古當牧民多年,後來成了北大與耶魯的數學高材生與教授。現在從事高科技行業之餘,醉心於合唱,喜朗誦與寫歌詞。過客嫂出身電影世家,品味與組織才幹均一流。二人聯手,組織了《硅谷合唱藝術訓練班》,請鄧爾惕先生任藝術總監,才半年不到,就演出了一台相當高水準的音樂會。
      那天的講座,從什麼叫賦格曲談到決定樂曲之民族風格是何種因素,從一音之差會改變樂曲色彩談到聲樂曲之欣賞與評論標準。全是問答式,而且多是我提問,聽眾答。極有趣、好玩,又有挑戰性。兩小時下來,我們變成了好象很熟的老朋友。
      感謝張雷、過客二兄,讓我在灣區交到這麼多音樂朋友!

  九、無心插柳  寫聖經歌

    在灣區一週,都是住在張仁本、陳玉顏伉儷家。 曾在本站發過帖子的愚人、 俗人,便是二位之網名。

       陳是我四十五年前,剛考進廣州樂團學員班時的同學兼同門。我們那時都是盧柱東老師的學生。不久後,陳轉到粵北的連山工作。稍後,我也轉到廣音附中。這一別,就是四十多年。

       今年初,張、陳伉儷專程從灣區來台南寒舍小住。張是高科技人,愛拉大提琴,又是書法高手。我們的共同愛好和話題甚多,幾天根本聊不完。於是約定,暑假我們去他們家,繼續聊。

       扺灣區第二天,正好週日。他們事先安排好,送我一個意外禮物: 他們教會詩班在主日崇拜時,唱了一首我二十年前寫的歌《感謝您! 天父上帝》。唱得很投入,還有人流著淚在唱。可是,我卻沒有被感動。因為他們是用粵語發音唱國語歌。我的多年訓練,對字音相配之敏感、挑剔,已到了不大正常的程度。內子一再暗示我,不可挑剔,不可說傷人的話。但我都做不到,對他們說了真話。

       為彌補過失,也為了音樂上那一點執著與追求,主日崇拜完後,我對內子與張、陳伉儷說:「我想試用粵語,為聖經中的話語譜曲,好不好?」他們一聽,連聲說「好」,並馬上分頭為我抄錄了一些他們喜歡的聖經話語。第二天,我譜好兩首,一試唱,他們都喜歡。於是,我答應他們,要寫三十首。

      回到台南,第二天就接到陳玉顏電話,說她已把歌交給詩班試唱過,效果很好,希望我趕快寫。

     人得到鼓勵,就會產生動力。於是,我放下手中一切,一口氣完成了36首,湊成一本《粵語聖經歌集》。其中有一、兩首,邊寫邊幾乎流淚。試唱給內子聽,感動依然。這應驗了王鼎鈞先生一句話:「信仰昇華了寫作,寫作深化了信仰。」

       我雖然是個泛宗教徒(三分之一基督徒、三分之一佛教徒、三分之一儒家信徒),但通過為聖經話語寫歌,卻在靈性上大大提高了一步。這是美、加行一項意外收穫。

       感謝仁本、玉顏伉儷! 也感謝他們教會詩班的朋友!

(全文完)

(本文20058月上、中旬連載於「愛樂人走四方」網站之「愛樂人隨筆」分站,網址是: http://www.bh2000.net/bbs/music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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