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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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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听耐听 方为正途

——与阿镗谈作曲

声环曲

(原載於《人民音樂》20057月號)


      爱乐人随笔网站,看到台湾作曲家阿镗谈他自费制作、发行《神雕侠侣交响乐》,历尽艰困的帖子,顿生好奇之心。“E”“E”往一番后,发现他原来是我的工作单位——星海音乐学院的早期校友。于是,萌生了“E”访他的念头。以下,是“E”访的整理稿。

彭:我发现你的作品不但量多质高,涵盖了独唱、合唱、独奏、重奏、合奏、协奏曲、交响诗、交响乐、歌剧等,而且得到行家的很高评价。连祖师爷级的许勇三、张肖虎、李焕之等前辈高人,生前都对你推崇有加。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镗:其实,我只是个业余作曲家。我的专业是小提琴教师。不过,几十年来,我投注在作曲上的时间、心力、金钱,并不比一般专业作曲家少。因为是业余,所以不必理会潮流,只写自己想写、爱写的东西。特别幸运的是,一直遇到知音好友,又实行以琴养曲的策略,约一半的作品都被演出过或灌录了CD,连最难有演出机会的歌剧《西施》,也曾在台湾连演8场。最近,我又自费制作出版了《神雕侠侣交响乐》。一个作曲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作品演出、出版,是大幸。
彭:我反复聆听你的《神雕侠侣交响乐》,觉得入耳、入心、享受、感动,通身舒畅。每回聆赏,我都情难自抑,感觉五脏六腑乃至全身每个细胞都张开来深呼吸。有时我会忽闪灵想:这是否就是灵魂出窍的听乐境界?老实说,这种感觉,多年来未曾有过。你能否谈一谈你写《神乐》的心得体会?
镗:这是我一生耗时最长的作品。从决定写到修订完成,整整花了28年。这中间的故事太多,不知要从何处讲起?
彭:就从你为什么要写它开始吧。
镗:那是30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马思宏教授帮助下,考进了美国肯特州立大学音乐研究所。一天,看到同学在看金庸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便借来翻一下。没料想,当场被迷住。几乎是一口气,看完了全套之后,我当即发愿:有生之年,一定要为这部书写一部交响乐。
彭:什么东西感动了你?
镗:无法说清楚。可能是杨过小时侯的偏激、反叛,让我联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时;可能是杨过一等小龙女16年的专情、纯情,让自己心有戚戚焉。总之,是埋藏在最心底那根弦被触动了。
彭:为什么要写28年那么久?
镗:写交响乐,不是想写就能写的。我深知以自己当时的功力,绝对写不出心中想要的东西。于是,取得小提琴硕士学位后,我先后拜了张己任、卢炎、林声翕三位先生为师,学和声、学对位、学结构、学如何用一粒种子,种出一颗大树。这一学,就整整学了8年。
彭:这8年时间,有没有做其他事?
镗:当然有。除赚钱养家活口外,还构思8个乐章的标题、主题、曲式等。
彭:反出道观——前奏曲;古墓师徒——奏鸣曲式的圆舞曲;侠之大者——变奏曲;黯然销魂——三段体的悲歌;海涛练剑——回旋曲;情是何物——赋格曲;群英贺寿——复三段体的舞曲:谷底重逢——幻想曲。这8个乐章,涵盖了西方古典音乐的几乎所有最重要曲式,全长60多分钟。你写了多久?
镗:真正动笔的时间只有半年。写完后,我把总谱和双钢琴缩写谱寄给中央乐团刘奇老师,委托他帮忙安排试奏并修订一下配器。刘老师先斩后奏,重配了其中六个乐章,并请陈佐湟先生指挥中央乐团试奏。凭这个试奏带,我知道了问题所在,做了一次全曲大修改。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位大知音崔玉磐老师。崔老师历尽艰辛,于1992年底,在台北作了《神乐》的世界首演。为让作品更完美,他让我自己指挥排练,边排练边修改,怎么改都不满意的,便整段重写。没有刘、崔二位大知音,就没有现在的《神雕侠侣交响乐》。所以,正式出版时,我特别安排了一页题献词,把这部作品题献给他们。
彭:《神乐》每次演出,都得到众多行家好评。台湾作曲家郭芝苑先生说你的作曲技术非常坚实,弦乐器的处理特别好。香港圣乐作曲家杨伯伦先生说《神乐》乃我欣赏华人作品五十年来所听过最精彩、最呕心沥血之巨作。海外作曲家黄安伦说阿镗的音乐,必会对整个中国乐坛起深刻的启迪作用。能否公开你成功的秘密?
镗:成功谈不上,心得倒有一些。曲不厌改,每演出一次我就修改一次,录完音还改了一次。天下厨师,无不希望别人喜欢吃他做出来的菜。天下作曲家,也无不希望别人喜欢听他写出来的音乐。厨师的菜,要色、香、味俱全,才会食客如云。作曲家的作品,也要好听、耐听,人家才愿意多听。好听,首先靠旋律。所以,我花极大功夫去锤炼好听而准确的旋律。我的座右铭之一是旋律不美死不休
彭:依我看,你已达到了自己追求的创作境界。不仅《神乐》,其他作品也都同样的美而不甜俗,雅而不迂酸,富丽丰满而透明无尘。可我不太理解你说的旋律准确,可否解释一下?
镗:无标题的纯音乐,不存在旋律准确的问题。标题音乐,或是跟文学有关的音乐,则存在是否准确的问题。比方说,杨过的个性偏激、豪放,郭靖的个性温厚、内敛。同是一条好听旋律,适合杨过就肯定不适合郭靖。反之亦然。
彭:耐听的关键点又在哪里?
镗:一是内涵、意境要深刻、深厚。二是对位(复调)要丰厚。其中又以对位丰厚最难。
彭:难在哪里?
镗:我的亦师亦友鲍元恺教授说过:最不需要教的课是配器,最需要教的课是复调(即对位)。依我个人经验,连和声、曲式都有可能自学而成。惟有对位,是非在严师指导之下,苦学苦练,不可能弄通。因为它太复杂、太困难。就好比武功中的外功与内功。外功可自学,可偷师。内功则非得明师心传口授,加上勤学苦练不可。

彭:你用一段对谈,一段音乐的方式,拍成DVD,作为《神乐》CD的附赠品。这对不熟悉交响乐的人,是很好的导听教材。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我曾叫我的小同事张卓一起来观看你的DVD,当看到对谈,他跳起来说:哎呀,我上课的时候都可以用这段!请问你介不介意我借给他上课用一下,当然必须当日借当日还的。
镗:当月借当月还也没问题,只要你放得下心。(一笑)更何况有人欣赏,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呢!
作曲者写完作品,仅仅是完成第一度创作。唱奏家的演唱演奏,是第二度创作。其重要性一点不比第一度创作低,它常常决定了第一度创作的生死。还有第三度创作,就是欣赏。诗、画的欣赏,欣赏者直接面对的是原作。可是音乐欣赏,欣赏者面对的是二度创作,即演唱演奏。如何搭一座桥,沟通三者,是我思考了多年的课题。刚好,《神乐》的录音合约签订后,指挥麦家乐先生建议我多开一场音乐会,并全程录像。我计算一下费用,尚负担得起,便答应了。可是录完后一看,拍不全,无法整块使用。回到台湾后,便加拍了对话,剪辑成现在的样子。那是无心插柳,结果却柳暗花明。真要谢天谢地谢人!
彭:呵呵,真是人算不如天意,为你高兴。在CD的册页上,看到你跟金庸的合照以及他送给你的题字。你是怎样跟金大侠成为朋友的?
镗:朋友谈不上,我只是他的忠实读者和崇拜者,也是得益者。
彭:怎么说?
镗:只谈一点金庸武侠小说对我音乐创作的重大启示吧。我觉得金庸小说的最成功处,是外俗内雅。外俗,让它拥有众多读者。内雅,让它经得起反复赏读。我一直追求自己的作品也具有外俗内雅的特质。
彭:你拈出外俗内雅四个字,令我忽然联想到,这是一个很好的论文题目。比方说,《论金庸小说的外俗内雅》,或是《论阿镗作品的外俗内雅》。
镗:谢谢抬举!我觉得我的作品外俗,主要表现在每一曲的旋律、音调,就像一般中国人所喜爱诵读的古诗词一样,琅琅上口,似曾相识却又并不真的认识。内雅,则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有音外之意,二是有经得起反复推敲、多听几次的对位。
彭:金庸小说对你还有哪些重要影响?
镗:小说中很多人物学武、练武、成材的过程,对我学琴、练琴、教琴,也甚有启示。例如,我曾自创了一套小提琴基本功夫十八招,就是受了《射雕英雄传》一书中洪七公降龙十八掌的影响。近年来,我自创了一套黄钟小提琴教学法,把小提琴变得比较易教、易学,连成年人也可以很轻松地拉出好听的声音。追溯缘由,皆因自己非要创出一套武功来不可,才觉得过瘾,好玩。
在《赏乐杂谈》一文中,我把西方诸大师的管弦乐配器手法,整理命名为群雄助威千军万马长中有短等类似中国功夫的名称。这大有助于我自己记住、理解、使用它们。
彭:你曾为中国古诗词和中国经典格言谱过很多曲,写过四幕歌剧《西施》,写过粤语艺术歌曲,写过大量乐评、乐论。看来,你对文学的喜爱,似乎不下于音乐。身为器乐人,你的文学兴趣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镗:回想起来,我的音乐启蒙与文学启蒙,几乎是同时。幼年在广东乡下,常听母亲唱木鱼书,听大人唱粤曲,那是音乐启蒙。还未上小学,比我长10岁的二哥,强逼我每天抄书一篇,抄不出来就罚打手掌。那是文学启蒙。到小学三年级后,二哥的一大堆小说等,就成了我每天的精神营养品。上了广州音专附中,最用功的同学整天钻琴房,我却常常钻图书馆,享受读世界名著、听世界名曲之乐。没有刻意去培养,一切皆出于自然。
彭:文学对你的音乐创作,有哪些重大影响?
镗:大哉此问!首先,是影响到题材的选择。我比较大的几部器乐作品,包括《神雕侠侣交响乐》、《萧峰交响诗》、民乐合奏《笑傲江湖》,全是因读金庸武侠小说而萌发出创作灵感。小提琴协奏曲《秋瑾》、小提琴与弦乐队《西施幻想曲》,弦乐合奏《陈主税主题变奏曲》等,都是以乐写人。写人,必然离不开文学性的思维方式。将具象的文学内涵与抽象的音乐语言融为一体,这正是我追寻外俗内雅的招数之一。其次,是直接为古今诗词谱曲。还有部分作品,我直接参与了文学创作。
彭:你只谈到属于外在的、表层的、显性的影响。内在的、深层的、隐性的影响呢?我不仅注意到你为古今诗词谱曲超过了100首,还发现,你的一部《阿镗乐论》,典雅工巧,伸缩自如,这难道不是中国古典文学给你刻下的烙印?你或许没有留意到,文学宝库中那些历经千百年淘洗而魅力隽永的美文、美诗,已经渗透到你骨子里,融化在你血液中了。任何艺术形式都追求美,音乐艺术的形式没有理由不追求美。美,这正是古今中外艺术大师们呕心沥血而乐此不疲之根本动力,也正是经典作品能超越时代、民族与阶级,震撼无数人心之根本原因。所以我想更进一步地说,正是因为你对音乐与文学有同等程度的喜爱以及同样丰厚的积累,才滋养出你对美的异常敏感,激发出你对美的执着追寻,锻造出你表现美的独特内功。于是,音犹未尽时你以乐心入文,言犹未尽时你以文心入乐,又由此而轮回往复地涅槃重生。外人看起来你在音乐和文学殿堂之间游走如龙,是如何的潇洒痛快,可有谁知,内中的降龙十八掌,岂是一朝一夕得来之功!我想,只有这么说,才真正说得清楚:有着广东农民血脉的美籍台湾作曲家阿镗,何以有如此志趣与功力,憋足28年之真气,为交响乐这一西方古典音乐肌体注入当代华夏文学的血液,使其音乐生命陡然间活泼泼热辣辣起来。同意我这样说吗?
镗:从未有人这样子来抽取我的血液和骨髓进行化验。我不知说什么好,看来只好借用你的话了:感觉五脏六腑乃至全身每个细胞都张开来深呼吸。
彭:如果要选出几部代表作,你会选哪几部?
镗:这个问题,就像问一位妈妈:你最喜欢你自己的哪一个孩子?我相信大多数妈妈都很难作答。如果不能不选,我大概会选:第一,《神雕侠侣交响乐》。第二,歌剧《西施》。第三,合唱《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第四,古诗词独唱《锦瑟》。
彭:最后,问你一个也许有点敏感的问题:你对谭盾的作品怎么看?
镗:1988年,我在香港《明报月刊》发表过《访谭盾》一文,对他多方推崇,并寄以厚望。曾记得叶聪向我推荐谭盾的毕业作品《火》(全名记不得了),我以为那是至今为止我听过他最好的作品。这些年来,他红透全世界。我为他高兴之余,也有一点杞人忧天:如果没有一些好听、耐听的作品留下来,即使全世界所有奖杯都在手上,一百年后,风光还会在吗?古人说,发财立品。如把作曲家的比喻为,好听耐听的作品比喻为,谭盾兄也许到了多追求,少追求的时候了。从长远看,作曲家的专业地位、历史地位,只能靠作品好听、耐听,亦即你刚才所强调的,来建立。舍此皆非正途。
彭:有没有一种可能,假若走进另一个话语圈子,在彼圈圈内人看来,人家所孜孜追求的正是你所说的
镗:经济、政治、科技都天天在变,甚至道德准则也在变。但人性、人情却千年不变,人的眼、耳、鼻、舌之基本需求,也千万年不变。我信任历史,所以乐于把这个争论,交给历史去作裁决。
彭:什么时候你要是回广州探亲,希望能到母校开开讲座。我很希望学生们知道:台湾有个从咱们星海音乐学院出去的,充满睿智的、灵光四射的大侠师兄。谢谢你接受我的E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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